“嗳,这对一位姑娘来说绝没有什么好怕的。随便哪一位姑娘遇到人家来求婚,总是挺得意的。”
“对,随便哪一位姑娘都是这样,可她是个例外。”
奥勃朗斯基微微一笑。他很懂得列文的这种感情,懂得在他看来天下的姑娘可以分成两类一类是除了她以外的天下所有的姑娘,这些姑娘个个具有人类的各种缺点,都平凡得很;另一类就是她一个人,没有任何缺点,而且凌驾于全人类之上。
“等一下,你加点儿酱油。”
他捉住列文那只正在推开酱油瓶的手说。
列文听话地加了点儿酱油,但他不让奥勃朗斯基吃。
“不,等一下,等一下!”
列文说,“你要明白,对我来说这是个生死攸关的问题。这件事我同谁都没有谈过,我同谁都不能像同你这样坦率地谈。其实咱俩处处不一样,趣味不一样,观点不一样,什么都不一样,但我知道,你喜欢我,了解我,我也非常喜欢你。啊呀,看在上帝分儿上,你就把实话全说出来吧。”
“我怎么想,就怎么对你说,”
奥勃朗斯基微笑着说。“不过我先要对你说,我妻子是个极其古怪的女人……”
奥勃朗斯基想到同妻子的关系,叹了一口气。他沉默了一下,又说,“她有先见之明。她看人看得很透,可这还不算,她还能未卜先知,特别是在婚姻问题上。譬如说,她曾预言沙霍夫斯卡雅小姐将嫁给勃仑登。当时谁也不相信,但后来果然如此。这会儿她是赞成你的。”
“你这话怎么说?”
“是这样的,她不仅喜欢你,她还说吉娣一定会做你的妻子。”
列文一听到这话,立即笑逐颜开,感动得几乎要掉眼泪。
“她说得太好了!”
列文叫道。“我一向说她是个极好的人,你的夫人是个极好的人。好,这事谈得够了,够了。”
他一边站起来,一边说。
“好的,可是你坐呀!”
但列文坐不住了。他迈着矫健的步伐在这小房间里来回踱了两次,眨眨眼睛,免得人家看见他的眼泪。然后又回到桌旁坐下。
“你要明白,”
他说,“这不是一般的爱情。我谈过恋爱,但这不是那么一回事。我这不是出于自己的感情,而是受一种外界力量的支配。说实在的,我上次离开这儿,因为觉得那事没有希望,那是一种人间不可能有的幸福;但我经过一番内心斗争,觉得没有她我活不下去,我一定要解决……”
“那你究竟为什么要离开这儿呢?”
“啊,这个回头再说!啊呀,我心里有多少想法,有多少事要问问你呀!你准不能想象,你刚才的话对我起了多大的作用。我太幸福了,幸福得简直叫人家讨厌。我把什么都忘记了……我今天才知道尼古拉哥哥……才知道他也在这里……可我连他都给忘了。我仿佛觉得连他都是幸福的。我简直疯了。但有一件事太可怕……你已经结过婚,你一定能够理解这种感情……可怕的是,如今我们都有了年纪,以前我们都有过……不是爱情,而是罪孽……可如今我们忽然要同一个纯洁无瑕的姑娘接近。这太可憎了,因此不能不觉得自己高攀不上。”
“嗳,你并没有多少罪孽。”
“咳,还是有的,”
列文说,“毕竟还是有的。‘我嫌恶地回顾我的生活,我战栗,我诅咒,我痛恨自己……’就是这样。”
“有什么办法呢?做人就是这样的。”
奥勃朗斯基说。
“我唯一的安慰就是想到我喜爱的那句祷告‘不是我可以将功赎罪,而是凭你的慈爱饶恕我。’也只有这样,她才能饶恕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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