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青川踏上了车轼,淡声道?:「现在过去。」
他倒是有些好奇,她现在过得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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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帷马车驶了两刻钟,到了西市後的柏树街,在当中一家茶肆外停下。
这会儿正是黄昏时候,斜晖进巷,晨鸟还林。街头巷尾,或是小贩挑担回去,或是三?两孩童嬉闹跑过。
顾青川掀起车轩处的帘子,便瞧见了对面书肆里的那人,深青圆领长?袍,长?发只以布带束起,倒是还没长?高,要踮脚才能将?一本书放到书架顶格。
须臾,便有一道?身影挡在眼前。
顾青川眉心微拧,横眼瞥去,眉心转而?拧得更深。
他与他看的,是同一个人。
这头林瑜放完书,已经摆开了小桌。她不打?算自己起灶,在外买了一份鸭油酥烧饼,一包五色小糕,配一杯解腻的白开水,就近享用晚饭。
为?着书肆她忙了好些时日。林瑜没有做过生意?,对其中门道?懵懵懂懂,许多事情都只能自己多花功夫琢磨。
现在这条街地段不算打?眼,小流氓也少。付完租银以後,她变得更忙,因?着铺面里头空空如也,书架,箱笼,还有一应琐碎物?什都要准备布置。
常常白日出门忙累了一天,夜里回来她还得点上灯烛,记下书肆的零碎和支出,累到要在租来的牛车上补觉。
直到今日才算好了些。
才咬上一口?酥饼,便瞧见草青直裰的身影出现在远处,视线碰上,温时露出轻轻一抹笑。
林瑜知道?定是托他在官府办的文书有着落了,不由双眼放光。险些忘记自己还是男子打?扮,提着圆领长?袍就要跑出去。
才到门口?,被他轻轻一指,及时停了下来,只在原地等人走近。
她笑眼弯弯,「你又是一个人?」
温时也笑,「嗯。」温小刀刚刚被他留在马车上,没让跟来。
两人一道?进了书肆後的侧室,温时拿出林瑜一直盼着的纸,递给?了她。
「你这间书肆已经编进了排甲,往後每年都要向官府征物?征银。」
这是合法经营流程,总要往上纳税。林瑜一朝被蛇咬,再也不愿自己去官府了,此前知道?了温时探亲的那位堂兄在官府当差,便厚着脸皮去找温时帮忙,没想到他这麽快就能办妥当。
「多谢你。」林瑜长?长?舒了口?气,从他手中接过文书,却见给?的是两张。
看到後面那张盖了官印的文书时,她怔了会儿,微微有些诧异。「这是——这是我的——户籍?」
温时笑笑,温声道?:「顺手多办了一张,不过只是商户,莫要介意?。」
「我不是这个意?思,商户——很好,也很贵重?。」林瑜认真说完,请人坐下,去拿自己的谢礼。
转过身便有些心虚了,以她现在这样的身份,即便有钱也买不上上价的东西。故而?早先准备的是一串琉璃珠子,用檀木镂金的匣子放着,往里面放了一张百两的银票,徒求贵重?二字。
现在看来,实在有些俗气了,她拿着匣子正琢磨着怎麽开口?,书肆忽而?有人进来。
来者穿一身陈旧襴衫,头戴儒巾,是个读书人打?扮。他也不说话,自己停在了左壁柜前,那里还没放书,只摆了几样纸墨。
林瑜走过去,「公子,我这书肆还未开张,只怕没有你想买的东西。」
那人腼腆笑笑,「夫子说让我抄书,我想在这儿看看。」
他说话时,不自然地抬了抬手,露出腋下一块深褐色的补丁,林瑜心想是个家贫之人,约莫不好意?思当着自己的面挑挑拣拣。
「那你自己挑罢,钱放桌上,最右的是连史纸,三?十文一刀。」
她把最便宜的纸张说了出来,又回去里面,温时还在等着。
林瑜将?端在手中的锦匣给?他,想了想「温公子,我是一个俗人,买不到什麽好东西,思来想去,还是这样的谢礼最能表达谢意?。」
温时哪里会不知道?她呢,打?开後,果?然在里面看见一张银票,不禁笑了起来。
「这份谢礼很好,也很贵重?。」他很喜欢。
林瑜见他语气不是戏谑,不知怎麽回答,於是呲牙笑了一下。
送温时出去时,迎面有晚风吹来,林瑜闻到了比之前更苦的药味。抬眼去看,他似乎比之前更消瘦了。
不知哪里来的愧疚,忽然就喊住了他。
「温时。」林瑜轻声问,「你的病好一点了麽?」
温时回过身,看她良久,忽而?一笑。
「已经好多了。」
林瑜松了口?气,尔後认真道?:「我看你比之前要更瘦了,抱歉,最近一直给?你添麻烦。」
她看温时是个老好人的脾气,总厚着脸皮去找他帮忙,两次看见他独自过来,心里其实是很过意?不去的。